English
您现在所在的位置: 首页 > 典型案例 > 外国法院的止付令未经法定程序在我国被承认与执行不构成保函开立人可主张的不可抗力免责事由——中国葛洲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诉意大利裕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独立保函纠纷案

外国法院的止付令未经法定程序在我国被承认与执行不构成保函开立人可主张的不可抗力免责事由——中国葛洲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诉意大利裕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独立保函纠纷案

2021-07-22浏览次数:2348

【裁判要旨】

外国法院的司法行为未经法定程序在我国获得承认与执行的,对我国法院不具有约束力;在判断外国法院的司法程序是否构成阻却合同履行的不可抗力时,应在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范围内,结合公平原则予以确定。

 

【基本案情】

2018年3月5日,被告意大利裕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以下简称裕信银行上海分行)根据案外人意大利COOPERATIVA MURATORI&CEMENTISTI-C.M.C.DI RAVENNA SOCIETA’COOPERATIVA(以下简称CMC公司)的申请,以原告中国葛洲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以下简称葛洲坝集团公司)为受益人开具编号为G560的履约保函,载明:鉴于原告与CMC公司(申请人)于2018年2月12日签署了金额为98,875,988.93科威特第纳尔的分包合同,并要求开具9,887,598.89科威特第纳尔的履约保函。被告应申请人要求作为担保人,不可撤销且无条件地承诺,在收到原告的书面付款请求的5日内,向其支付总额不超过9,887,598.89科威特第纳尔的款项。原告的书面付款请求应声明CMC公司存在违约及具体违约情形,并具有经原告银行SWIFT电文认证的签字。同时该保函明确其受国际商会第758号出版物2010年修订版《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URDG758)的约束。

2018年11月24日,原告向被告发出书面付款通知,载明:由于CMC公司未按分包合同条款履行,并错误地终止合同,原告基于G560号保函,要求被告向原告开立于渣打银行(中国)有限公司武汉分行的账户支付9,887,598.89科威特第纳尔。2018年11月26日,渣打银行武汉分行向被告发出SWIFT电文,确认了原告在上述付款通知中的签章。
    2018
年12月3日,意大利拉文纳普通法院民事法庭根据CMC公司于2018年11月30日提交的申请,签发临时禁令,命令意大利裕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不得支付本案系争保函项下的请求金额。

2018年12月5日,被告向原告发函确认其于2018年11月28日收到原告关于系争保函的付款要求,但鉴于被告并非独立于意大利裕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法律实体,受拉文纳普通法院禁令约束,不能履行涉案保函的付款义务。

2019年3月8日,被告得知意大利拉文纳普通法院撤销了上述禁令,遂于2019年3月14日指令其代理行裕信银行米兰分行当日向原告收款银行的代理行渣打银行纽约分行支付G560号保函项下的9,887,598.89科威特第纳尔,因该行无法处理该币种而付款未成。

2019年3月28日,被告向原告开立于汇丰银行中东支行的账户支付了涉案保函项下金额。原告于2019年4月2日收到该款项。

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赔偿因延期支付G560号保函项下款项造成的利息损失(以起诉时9,887,598.89科威特第纳尔折合的人民币价款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8年12月5日起计至2019年4月2日)。


  【裁判结果】

上海金融法院于2019年9月26日作出(2018)沪74民初1419号民事判决:被告意大利裕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中国葛洲坝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利息损失76,594.56科威特第纳尔。宣判后,各方均未提起上诉,判决已发生效力。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程序方面,本案系独立保函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独立保函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1条规定“受益人和开立人之间因独立保函而产生的纠纷案件,由开立人住所地或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同时,系争G560号保函约定受国际商会第758号出版物2010年修订版《见索即付保函统一规则》(URDG758)的约束。URDG758第35条a款规定,“除非保函另有约定,任何担保人和受益人之间与保函有关的争议,应由担保人开立保函的分支机构所在地的国家有管辖权的法院排他性地管辖。”裕信银行上海分行既作为被告,又是开立人,其住所位于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故本案应由上海金融法院管辖。本案被告为外国公司,具有涉外因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41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因系争保函对URDG758外的法律适用未作约定,根据URDG758第34条a款规定,保函的适用法律应为担保人开立保函的分支机构或营业场所所在地的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实体方面,独立保函是以相符交单为条件的付款承诺,只要受益人提交的单据符合保函文本要求,保函开立人应当履行付款义务。根据URDG758第20条规定,担保行应“从交单翌日起五个营业日内审核该索赔并确定该索赔是否相符”,若担保行未在合理期限内发出拒付通知并一次性告知提交人所有单据不符点,将失去拒付的权利。本案中,原告的付款请求在形式与内容上与保函文本载明要求并无不符,被告亦未在审单期限内指出任何不符点,故被告应于2018年12月5日审单期限届满前向原告支付系争保函项下的款项。现被告未按约履行付款义务,已构成违约。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 意大利拉文纳普通法院的止付禁令是否构成不可抗力的免责事由;2.如不构成,被告的赔偿义务如何确定。

关于免责事由的认定

首先,意大利拉文纳普通法院的禁令对我国不具有约束力。主权是一个国家对其管辖区域所拥有的排他性的政治权利,司法主权是国家主权的重要体现,外国法院作出的司法行为未按司法互助条约在我国获得承认的,在我国不具有约束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意大利共和国关于民事司法协助的条约》,止付禁令不属于两国可相互承认与执行的司法协助范围,也未经我国法定程序予以确认,在判断被告的迟延履行是否具有正当理由时,我国法院不受该禁令约束。

其次,止付禁令不属于免责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80条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义务的,不承担民事责任。其属于法定的免责事由。而URDG758第26条规定,“不可抗力”是指由于天灾、暴动、骚乱、叛乱、战争、恐怖主义行为或担保人或反担保人无法控制的任何原因而导致担保人或反担保人与本规则有关的营业中断的情况。URDG758中,“不可抗力”除强调担保人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外,聚焦于“营业中断”,将当事人延期履行、降低价款、解除合同的免责事由扩大至更宽的范围,属约定的免责事由。CMC公司在境外启动止付程序的行为,属独立保函业务中常见的基础法律关系诉讼,被告作为从事跨境支付业务的银行,应当可以预见,且临时禁令并未造成被告营业中断,故即使对“不可抗力”作扩大解释,止付禁令也不能构成URDG758项下的免责事由。

最后,被告承担违约责任符合公平原则。系争G560号保函为独立保函,根据URDG758的约定及本案适用的实体法律,在原告“相符交单”的情况下,被告负有无条件付款义务。被告作为意大利裕信银行在中国的分支机构,为避免受意大利法律制裁而拒绝履行付款义务,系基于商业权衡作出的自主选择。若免除被告的违约责任将使其违约的不利后果不当转嫁至原告;止付令是程序性司法行为,不导致被告履约后丧失实体救济,其潜在损失可向不当申请止付令的CMC公司主张。故本案中被告须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赔偿义务的确定

首先,关于责任期间。被告辩称,2019年3月14日的付款因收款行的原因未成功,不可归责于被告,故该日及之后产生的资金占用损失不应由被告承担。原告对此予以认可,并于诉讼中主张以审单期限届满次日至被告付款前日止,即2018年12月6日至2019年3月13日作为责任期间。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鉴于原告对责任期间的调整未超出其起诉请范围,法院予以确认。

其次,关于利息损失的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法》规定,我国境内的公共或私人债务,人民币是法定货币,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收,但对于跨境资金流动,我国法律并未予以限制,应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在系争保函未对利息损失作明确约定且当事人未协商一致的情形下,法院认为,当事人就支付债务的币种达成合意,对由此产生的利息币种亦具有合理预期。系争保函约定及被告实际履行的货币均为科威特第纳尔,故以该币种为计息基础更符合原、被告双方预期。科威特第纳尔并非国际通行货币,根据国际金融惯例,其利率应适用货币发行国的央行公布利率。资金占用损失须考量商业主体的融资成本,如采纳存款利率标准,将导致违约方以低于金融市场价格的成本占用守约方资金,鼓励违约行为,故应以贷款利率作为利息损失计算标准。因各方一致确认科威特央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为2.875%,故原告的利息损失以9,887,598.89科威特第纳尔为基数,自2018年12月6日起至2019年3月13日止按上述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应为76,594.56科威特第纳尔。

 

【裁判意义】

本案系涉外独立保函纠纷案件,针对被告外资银行以外国法院受理止付程序在先为由主张中国法院对本案不具有管辖权,并以此为由主张外国法院签发的止付令属于不可抗力,其因此无须承担民事责任的抗辩理由,本案生效判决认定:外国法院签发的止付令不属于可被申请承认或执行的民事裁决,不在我国与该国司法协助条约的适用范围之内。独立保函受URDG758约束的情况下,该外国法院的临时禁令原则上只在其本国境内生效而不具有域外效力,上海金融法院对本案具有排他性管辖权;境外法院关于保函止付的临时禁令不构成URDG758的不可抗力,保函开立人不能据此主张免责。该案的审理结果,既维护了我国的司法主权,也充分保障了 “一带一路”倡议推进中我国企业的合法权益,实现了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效统一。

 

本案例系上海金融法院涉外、涉港澳台金融纠纷典型案例